00序|我们的青春何时毕业

01

已经记不得小学毕业时教室和班主任的模样,只记得盛夏蝉鸣的校园橱窗里展示着一幅年轻女孩的肖像写生。我还记得,我是看了她一眼之后才走出校门的。然而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十六年,美国总统都换了两个,我竟再也没有回去过。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随着年龄的增长,回不去的地方越来越多,找不回的记忆也会越来越多。

只有值得回去的,才能回得去;也只有值得被记住的,才会被记得。

对了,那幅肖像画,是我画的。

 

02

有那么一段时光,不管过去多久,我们总是会记得。

在这段时光里,不论高兴的或是愤怒的、不论精彩的亦是平庸的、不论是感动的还是悲伤的,都会被我们清晰地刻写在心中的日记里。之所以会这样,并不是因为我们生吞了蓝瘦香菇,而是因为这段时光里的每一段故事,都像是第一次看爱情动作片被家长发现时那样,值得被我们永远铭记。

这段时光,被愚蠢的人类称作青春。


开学时的母校(Politecnico di Torino),摄于2007.09.05

 

03

我的青春始于大学,也应当完结于踏上社会的今日。

如果这时候可以化作一个诗人,我也许会这样来描述青春:

“ 也许有一天,我们的梦想终究被世俗所攻陷

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为了生存而放弃尊严

也许有一天,我们拼命追赶却无奈地败给时间

那时我们才会在刀光剑影的厮杀里突然发现

所谓的青春早已渐行渐远 ”

可惜,我成不了这种诗人,因为我正活在一个既不能像校园青年般无脑热血、又不能像社会达人般怀旧矫情的尴尬年纪里。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

我知道我的青春尚未毕业。

爱之路(Via dell’Amore,Riomaggiore),摄于2009.07.19

 

04

在我刚刚走进青春的年纪,这个星球上还没有iphone,没有微信没有支付宝,更没有什么lol。我们上网一定会去刷校内网和QQ,用手机发起短信来乐此不疲。那时候世界的节奏还很慢,在微博还没有兴起的时候,大家还是有足够的时间和兴趣去阅读网络上的长篇blog。那个时候没有约泡这个词,如果妹子晚上单独去男生家里做客,被推倒的概率应该低于10%……吧?

那时候的周杰伦在春节晚会上唱了一首《青花瓷》,那时候选秀节目里最出名的是《超级女声》和《快乐男声》;那时候有一个叫《奋斗》的电视剧很火,虽然比不过后来居上的《蜗居》,那时候《非诚勿扰》才刚刚播出,里面的两个光头一唱一和总是很有趣…..

那时候巫妖王还没有死,李毅吧里的人也还不知道自己叫屌丝,本拉登还在跟山姆大叔玩躲猫猫,卡扎菲整日在自己的宫殿里花天酒地;那时候北京奥运会的圣火刚刚传到巴黎,也还没有哪个吃瓜群众见过张柏芝的裸体,那时候的国民老公还在读大学,他应该跟我们一样,偶然发现一个叫dota的游戏很牛逼…..

那个时候的我,

刚刚来到意大利。

梵蒂冈圣保罗大教堂(Basilica Sancti Petri,Vaticano),摄于2016.01.31

 

05

文艺复兴的先驱者们在残存的拜占庭收藏中找回了以人性为本的古希腊精神,一举摧毁了以神权为系统主义的中世纪欧洲,但却让被神权压制许久的王权满血复活,并重新铸造了更加稳定的社会体制。当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是毕竟属于全世界屌丝的,找不着北的大航海英雄和不作也得死的启蒙者们,终于借着工业革命的淫威将王权掀翻在地。只可惜等愤青们回过神来,协和广场早已变成了小鲜肉屠宰场,游戏系统也由于怒送人头的玩家太多而导致全线崩盘。大革命时期的人文理想主义并没有嘚瑟太久,王权更是被杀得七零八落,动乱分晓之间,隐藏在炮灰背后的资产阶级瞬间成为了最大的赢家。他们异军突起秒变接盘侠,用工业化和社会化这两柄利剑再一次将人类逼进了更加高级的分工系统。在《摩登时代》里巨型齿轮的碾压下,人类个体彻底沦为社会机器的零件,而这次伟大的系统整合也让我们最终搭上了老司机的无牌黑车,在系统主义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却再也无法回头。君不见,舞台上的社会精英们天天扬言要把资本主义送进坟墓,可到头来无论是国家社会主义还是国际共产主义,都只是在剥削人性的无良套路上越走越远罢了;而真正高举个性与人文思潮大旗的反抗者们,却早已千疮百孔地蜷缩在被主流价值观遗弃的角落里,并被打上“颓废”、“垮掉”、“暴走”、“无可救药”的标签,可爱的人民群众们恨不得立即穿越到宗教裁判所的时代,把这群异类钉在十字架上付之一炬方可大快人心。

自古以来,系统主义总会使得经济与生活质量飞速进步,而个人主义则可以让文化与精神世界丰衣食足。但是,由于此消彼长的宿命关系,这两个意识形态也就注定会像王宝强与宋喆一样无法相容。

而人类的历史,也正是在此二者的相爱相杀中不断地前进着。

在系统主义横行霸道并且根深蒂固的今天,青春就像是人类沦丧为社会零件之前唯一的避难所,也是一生之中个人主义泛滥的最后时间,活跃在青春时期的人们,嚣张着、憧憬着、激动着,相信着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尽管这样的执念会在青春的大学里被不断地重创,多数人也因此而选择了积极融入社会、放弃曾经的癫狂,但也总有一些人,会在青春毕业的大门外踌躇不前,他们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永远不会长大的异类,却坚守着那些从文明诞生之初就存在于我们骨髓里的人性光辉。

追求群体一致性并非由人类独创,社会形成也只是生存和繁衍的本能。

可是愚昧的蝼蚁们并不明白,

这个世界之所以如此精彩,

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无可替代。

都灵圣卡罗广场(Piazza Sancarlo,Torino),摄于2016.05.03

 

06

我一直想去喧嚣的酒吧里向福克纳发问,在颓废的人群之中什么才算是疯狂,也曾想在晚钟敲响之际同田野里的米勒讨论,经历过工业时代的农民到底有多忧伤;世界那么大,究竟是谁,真正继承了门德尔松的才华,如果波兰没有被瓜分,肖邦还愿不愿意回到华沙;我想问无夏之年的晚霞,为什么就连透纳也会江郎才尽;残破的柏林墙啊能否告诉我,如果生命真的轻到无法承受,那到底什么才是自由、什么又是家。

不知不觉间,我自己也慢慢地混成了“异类”,我拒绝进入剧本已经写好的人生,拒绝成为集体主义的零件,我相信自由而充实的青春本就无需充电,相信人文理想主义即便化成废墟却依旧可以把牛逼吹到一万年。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击穿云层,山崖上的毕达哥拉斯学员们正匍匐着拜向神秘的东方;岩间的别墅里潮湿阴冷,明知自己还有三天阳寿的米开朗基罗还在拼命地敲打着《第四圣殇》;突然间耳边传来海鸥与汽笛的和声,那是海明威驾驶的渔船缓缓离开了圣地亚哥的海港。而此时此刻的我,正坦然地坐在毕业大门之外的人生驿站,将自己尚未燃尽的青春打包塞进行囊。在我的眼前,正是浮士德博士临终前所看到的世界,她吸引着我们就算活到海枯石烂,也不会心甘情愿地选择死亡。

我们都是宇宙中匆匆的过客,请至少让那些安静的灵魂重返故乡

奥斯塔山谷(Valle d’Aosta),摄于2015.12.07

 

07

我的小学一直都在,只是那里的盛夏早已完结

我的记忆若隐若现,但来时的歌声从未停歇

我的憧憬终于得以安放,因为孤独的旅行走不到边界

我的青春如愿地挂科,请问你们的青春何时毕业?

 

李斯特洛浮士德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三日凌晨于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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